北京爱情故事(中篇)∣文学青年文珍专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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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总是单位最晚走的几个人之一,他也是之一。 其实报社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班要加,但是他们走得总是都很晚。

不约而同的,不知道为什么。

  他们分属于不同部门,办公室隔七个房间。 他在三楼走廊的尽头而她在中间,他去厕所的时候必须经过她的办公室。 因为他同办公室的中年女同事不喜欢烟味,有时候上午他会走出房间吸一枝烟,经常会看到她远远地从楼梯上来,抱着一大摞杂志或信件,穿着很细的高跟鞋子,走得战战兢兢,然后突然停在门前,用一只手夹住杂志,再费力地从包里掏出钥匙来开门。 她来得本来就不早,而和她同屋的编辑则来得更晚。

她发现他远远地站在尽头望着她,会朝他遥远地微笑一下,那笑容冷淡而稍纵即逝,就像没看清楚他这个人似地心不在焉。   她平时在楼道里安静得就像不存在。

别的同事相互串门,聊天,寒暄,她却几乎从不参与,经过她的办公室,如果开着门,斜看进去只能望见一个瘦弱而沉默的背影,正默默地伏案,看不出是在看书还是写字。

他从来都不知道她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处理,报纸上她负责的版面其实也并不多。 只是下班之后,他去厕所时,偶尔会听到她办公室的音乐声,借以确认她的存在。 那声音极其低微,从未关严的门缝里悄悄流泻出来,有时是肖邦的钢琴,有时是细若游丝的歌声,他站在门口仔细辨认过,只认出过王菲,卢巧音,涅磐,左小诅咒,还有好些个认不出名字的英文歌。   她以前没来报社时,他偶尔会在黄昏将至之际,拉一把从学校时就开始拉的很旧的小提琴:门德尔松、穆索尔斯基、梁祝,或者贝多芬。 她来之后,他便自动地沉默下来,把整个楼道声音的空间让位给她。

她的音乐,她的歌。   经常是走廊里的人走空了。

灯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熄灭,唯有他俩的办公室仍然亮着灯。 他隔着七个房间遥远地听着她那边的声音,突然之间连最气若游丝的声线都断绝不可复闻,他便知道她已经走了。   他们几乎从来不说话,在楼道里遇到的时候偶尔相互点点头。

这时候她多半不会笑。 在这个歌舞升平的世代不苟言笑的女子多么难得,他知道;因他同样是不善于与人打交道的人。   或许是这个缘故他种很多花。 光兰花就有好几种,线叶春兰,红莲瓣,墨兰,建兰,蕙兰,还有不入兰品的吊兰和开很香白花的球兰,此外便是文竹,凤尾竹。

但因他在走廊的尽头,很少人知道他这种癖好。 只有一次他的墨兰开花了,那香气幽幽隐隐,颇近桂花,他欢喜得不知所以,走出走进办公室许多次,很想告诉什么人这消息,突然之间就看到了她正走出办公室。

他这才省悟到原来他是想和她分享。

但是他走过去,望着她,一时之间却说不出话来。

她奇怪地望着他,他逼不得已只好说:我的兰花开花了。 话刚出口便懊悔了,无头无脑地一句话,说不出地傻。

  他便如一个孩子般骄傲地指引她去。 兰花放在窗台上,径自开着一朵翠绿色半含初放的花。

她倒也无甚夸张赞叹,凑过去深深闻了一下,轻轻说好香。

又仔细看了一会,便走了。 他在她走后却仍然很高兴,说不出为什么,只反复深嗅着那花。

  他们报社对面有一家卖栗子的小店很出名,几乎什么时候都有人排队。

一个初秋的中午,他发觉烟吸完了,过街去买一包烟,却正巧看见她在买栗子的队伍的最后。

几乎是顷刻之间他便改了主意:不吸烟而改吃栗子吧。

于是他走过去,她正巧也回过头来,看见他便惊喜地睁大了眼睛。

后来他回想起来,那恐怕就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聊天。 之前看花那次说的话只有两句,因此不能算。   那天的天空确是碧蓝,晴空万里一抹微云,也甚旖旎。

她随他的目光抬起头来,也不禁赞道:是不错。 北京的天很少这样湛蓝,像云南。   她说她喜欢旅行,而他则几乎从不离开他生活的这座城市。 这时刚好轮到他们买栗子了,她对那个卖栗子的人说:一斤大栗子。 那人说,十一块钱。 她交完钱,拿好装了栗子的纸袋,便示意他买栗子。

他边对那人说,我和她一样,一斤栗子。 边回头问她:你去过那么多地方,最喜欢哪里?  她想了一想说,我也不知道。

很多地方都很好。 像云南啊,四川啊,贵州啊,都很美。

 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,这时栗子已经盛好了,他却还惘然不觉地只顾回头和她说话。

她情急之下替他拿过纸袋,他这才如梦方觉,取出零钱交给那人。

两人便一路走回去。   你这样一问,我只能想到拉萨。 我05年去过一次,很想再去。 默然一会,她突然开口道。 他知道她是在回答自己。   她却不以为然地笑着:青藏铁路修好以后,那地方现在已经比去北京京郊还方便了。   说到京郊,他便随口邀请她和他周末一起去爬香山。

他说话间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自卑和自豪交错的情绪:他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,他必然而且只能对香山熟悉。

她笑着并没有拒绝:好,不过我爬山的速度很快,香山恐怕不够高呢。